8月13日晚上十點,地鐵10號線的車廂裡還帶著晚高峰殘留的擁擠,林薇攥著吊環低頭刷手機,一條科技圈推送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標題寫著:“
DeepSeek
V4-Pro正式版發布,Agent能力大幅增強,定價為Flash版三倍。”她指尖往下劃了劃,同天發布更新的還有 Grok 4.6、
通義千問
Qwen3.8-Max。
“參數、Agent、權重……每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。”林薇對《鳳凰AI研究院》說。
她手機裡裝著
豆包
和
DeepSeek
,平時用來寫週報、做會議紀要,“但這些新版本到底升級了什麼,對我有什麼影響,完全看不出來。”
讓她更困惑的是另一條新聞。8月17日,
DeepSeek
API價格調整正式生效,首次引入“峰谷定價”,高峰時段部分接口漲幅最高達1100%。官方在公告裡特意加了一句:此次調整僅針對API接口調用,普通網頁端和App用戶的日常使用仍保持免費。
“為什麼API要收費,App還是免費的?”林薇說,她問了身邊幾個朋友,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。
如果把時鐘撥回三十年前,會發現幾乎一模一樣的劇本正在重演,只不過那時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詞,叫TCP/IP、調製解調器和帶寬。
01 三十六年前,互聯網也曾是一本“天書”
1990年代初的互聯網,是一個屬於極客、學者和工程師的世界。
普通人想上網,得先搞清楚什麼是TCP/IP協議,得知道怎麼通過電話線撥號,得面對滿屏黑色背景綠色字符的命令行界面。
圖為CompuServe字符式主菜單界面 圖源:CompuServe 官方歷史資料
那時候最主流的上網服務是CompuServe和Prodigy,界面粗糙、操作繁瑣,用戶需要記住一長串指令才能收發一封郵件。
更勸退人的是詞彙,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詞,當年對普通人來說全是天書。
帶寬(Bandwidth)原本是1885年的氣象學術語,用來測雨帶;防火牆(Firewall)1578年就有了,指的是字面意義上擋火的牆;在線(Online)最初是鐵路術語,意思是“在鐵路沿線”。
這些詞從各自的原生領域剝離出來,被強行賦予技術含義,對普通人來說無異於另一門語言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夏威夷出生的年輕人出現了。
史蒂夫·凱斯(Steve Case),中學時就對學校的計算機課不耐煩,在他眼裡“元件、電路、彙編語言,這些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於是在1985年,他和合夥人創立了一家在線服務公司,1989年正式更名為“美國在線”(America Online,AOL)。
凱斯沒有發明任何一項互聯網底層技術,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:把互聯網包裝成普通人能用的產品。
圖為史蒂夫·凱斯 圖源:AOL官網
他的打法在當時看來近乎瘋狂。前首席營銷官簡・布蘭特後來回憶,這場“地毯式轟炸”經歷了兩個階段。
圖為AOL投放的3.5英寸軟盤 圖源:AOL官網
1993年試水期,AOL用的還是3.5英寸軟盤,第一批就寄出了超過20萬份,單張成本高達1.19美元。
隨著光驅成為個人電腦標配,AOL迅速切換到成本更低、容量更大的光盤,投放規模開始指數級放大。從超級碗觀眾席到冷凍牛排包裝,北美民眾生活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那張印著AOL徽記的光盤,“插進電腦,試試真正的美國在線”。
後來布蘭特估計,AOL累計發出了超過10億張光碟,巔峰時期全球生產的一半光碟都印著AOL的標誌。
從成本來看,每獲得一位註冊用戶,AOL平均要投入35美元。但這筆帳被證明極其划算:AOL用戶的平均生命週期價值達到350美元,是獲客成本的整整十倍。
光碟只是入口,真正留住人的,是凱斯對傻瓜級體驗的偏執。AOL用圖形介面替代了命令列,用「聊天室、信箱、新聞群組」這些具象的頻道替代了抽象的協定配置。用戶不需要知道什麼是SMTP,點一下【寫信】就能發郵件;不需要懂什麼是IRC,點一下【聊天】就能進聊天室。
這套被後來者稱為「圍牆花園」的模式,本質上是把複雜的網際網路技術全部藏在後台,只給用戶留下一個雙擊就能進入的世界。
商業化的效果立竿見影。1992年AOL上市時只有20萬用戶,1997年跨過1000萬大關。到1999年巔峰期,AOL擁有超過3500萬付費用戶,這意味著接近一半的美國網際網路用戶透過AOL接入網路。
圖為美國線上公司總部外的品牌標識牌 圖源:社交媒體截圖
AOL在1999年的營收達到48億美元,淨利潤7.62億美元,市值一度衝高至1640億美元,超過了當時IBM市值的兩倍。同年,AOL以第337位的排名首次闖入《財富》美國500強,也是榜單上唯一一家網際網路公司。
回看這段歷史,AOL最核心的貢獻從來不是發明了某項網際網路技術,而是完成了一次「認知降維」。
AOL沒有試圖教會普通人什麼是TCP/IP、什麼是數據機,它只是讓人們先聊上天、發上郵件、玩上遊戲,在使用的過程中自然建立對網路的認知,用戶慢慢才知道「網速慢、掉線、病毒」是什麼意思。
02
中國AI「拉新狂歡」後的夏天
三十多年後,中國網際網路巨頭們做了一件和AOL光碟轟炸類似的事:用真金白銀把入門門檻砸平,先把用戶拉進大門再說。
2026年的春節,堪稱中國網際網路史上最「燒錢」的一場AI啟蒙運動。
圖為
騰訊元寶
新春活動頁面 圖源:社交媒體截圖
1月25日,
騰訊元寶
率先宣布砸出10億元現金紅包,單個最高萬元;百度文心緊隨其後,5億元紅包活動持續一個半月;2月2日,阿里
千問
直接甩出30億「春節請客計劃」,20億免單券加10億現金,是阿里歷史上春節活動投入力度最大的一次;字節
豆包
則乾脆把AI嵌進了春晚。
四家巨頭,近50億元真金白銀,目標只有一個:讓更多人打開AI、用上AI。
拉新的數據足夠亮眼。春節期間,
千問
「幫我」功能調用總數突破50億次,元寶全網抽獎參與量達36億次,馬化騰在內部員工大會上說得直白:希望此舉能重現11年前的微信紅包時刻。
大量此前從未用過AI的用戶,第一次在手機上和AI說了話。
但熱鬧退去之後,一個尷尬的現實浮出水面:很多人搶完紅包、用完一次AI對話,轉頭面對「API、GLM、Token、RAG、Agent」這些詞,依然一頭霧水。
這種「入門容易進階難」的割裂感,在2026年8月的全球大模型版本競賽中,被放大到了極致。
8月13日,
DeepSeek
V4-Pro正式版上線,拉開了這場密集更新的序幕。官方公告裡,核心升級點也充滿著各種術語:Agent智慧體能力大幅增強,在Terminal Bench、Cybergym等工具調用基準上遠超預覽版;推理深度提升,支持更長鏈條的複雜問題拆解;API端定價同步上調,Pro版輸入價格為Flash版的3倍、輸出為2.5倍,高峰時段還將執行最高漲幅1100%的峰谷定價。
幾乎在同一天,馬斯克旗下的Grok 4.6、阿里
通義千問
Qwen3.8Max先後發布更新。接下來的二十天裡,Anthropic的ClaudeSonnet5、智譜GLM-5.3、Meta的Llama4Scout等全球11個前沿大模型密集官宣,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有新版本刷屏。
行業媒體的頭條裡,「基準分新高」「能力躍遷」「範式革新」的表述接連不斷,整個賽道都沉浸在技術狂飆的興奮裡。
但站在普通用戶的視角,這場轟轟烈烈的版本競賽,更像是一場「隔著玻璃的狂歡」。
圖為
DeepSeek
-V4-Pro正式版上線公告 圖源:
DeepSeek
公眾號
這些升級的核心能力,幾乎都集中在普通用戶感知不到的維度。
DeepSeek
V4-Pro主打的Agent工具調用、代碼執行、多步推理,主要通過API接口釋放給開發者和企業客戶,面向普通用戶的App端,只在「深度思考」模式下有有限的體驗提升,日常聊天、寫週報的感知差異微乎其微。
即使是ClaudeSonnet5強化的「計算機使用」(Computer Use)能力,能讓AI直接操作電腦軟件、執行跨應用任務,但這項功能同樣優先開放給API調用方,個人用戶端的入口藏在三級菜單裡,絕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換句話說,行業拼盡全力迭代的核心能力,大多都沉在「對話框之下」,藏在API接口、開發者工具、企業級解決方案裡。
圖為網友評論 圖源:社交媒體截圖
社交平台上,這種「技術往前跑、人在後面追」的焦慮隨處可見。有網友留言感慨,「每天都有新的AI工具模型出來,來不及學好焦慮啊」;一位35歲的網友更是直言,「時代你慢點跑帶帶我」。
圖為「AI黑話」相關科普內容 圖源:社交媒體截圖
在社交平台搜索「AI黑話」時,也會跳出成百上千條定向科普,「五分鐘速通AI黑話」「大白話講清Agent、Skill、Token」「一張圖看懂15個AI概念」,從LLM、MCP、Harness到RAG、Workflow,幾乎每一個行業熱詞背後,都站著一整個做「術語翻譯」的創作者群體。
「AI 黑話科普」賽道的存在,側面反映出術語的門檻沒有被產品消弭,而是被轉嫁給了用戶。
圖為2004年出版的《電腦上網操作實用手冊》 圖源:百度百科
就像1990年代如果人人都能輕鬆上網,書攤上就不會擺滿《撥號上網入門》《互聯網實用手冊》一樣,當一個技術領域需要靠大量第三方科普來填平認知鴻溝時,恰恰說明它的產品化封裝還遠沒到普通人的及格線。
03 厚厚的術語冊,已經開始透光
但就在2026年9月,OpenAI發布GPT-6Astra時放了一段宣傳片,讓很多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。
圖為GPT-6 Astra宣傳片畫面 圖源:OpenAI官網
視頻裡,一個人對著電腦說:「把這個黃圈變成火箭,再做成一款3D遊戲。」幾分鐘後,一個可以用方向鍵移動、空格鍵加速、躲避小行星的3D遊戲就出現在屏幕上。
緊接著他又說:「有點餓,能幫我點上週那家的牛肉飯嗎?」AI直接打開外賣應用完成了下單。
這段視頻之所以引發全網熱議,核心不是AI能寫代碼了,而是它展示了一種全新的交互範式:你不需要知道什麼是遊戲引擎、什麼是API調用、什麼是前端後端,甚至不用知道「Agent智能體」這個詞,你只需要用自然語言描述你想要什麼,剩下的全部由AI在後台完成。
曾經橫在普通人和進階能力之間的術語牆,在這裡被徹底抹平了。
這不是海外獨有的探索。在國內,同樣的產品化嘗試已經在對話框之外悄然啟動,裂縫正沿著「能力封裝」的邊緣慢慢延伸。
圖為
Kimi
全球大使計劃 圖源:
Kimi
官網
2026年7月,月之暗面啟動「
Kimi
全球大使計劃」,一反行業「先開放API、面向開發者測試」的慣例,面向全球普通用戶招募體驗官,優先驗證端到端任務體驗。
通義千問
2026年升級的「幫我」智能入口,把多插件調度、跨應用操作全部封裝在對話背後。用戶一句指令即可完成郵件梳理、日程同步、週報撰寫,底層的工作流編排、API鑑權全程對用戶不可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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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包
2026年迭代的編程助手,則把原本需要開發環境的代碼生成、Excel批量處理、簡易網頁製作,封裝成自然語言就能調用的工具,普通辦公人群無需編程基礎就能上手。
這些嘗試仍局限在特定場景,遠未達到全能力的傻瓜式封裝,但信號已經足夠清晰:真正的大眾普及,不止是把對話框這一層做友好,更要把對話框之外厚厚的術語冊,也一層層封裝起來。
這條路,在科技史上早已被反覆驗證過。
圖為蘋果Macintosh圖表 圖源:Susan Kare Exhibition
1984年,蘋果Macintosh把DOS命令行封裝成桌面和圖標,設計師蘇珊·凱爾(Susan Kare)設計的那些文件夾、垃圾桶、手錶等像素圖標,讓非技術用戶靠視覺就能猜出功能,點一下文件夾就能打開文件,拖到垃圾桶就能刪除。
1998年,Google把複雜的信息檢索理論封裝成一個空白搜索框。用戶不需要懂布爾查詢語法,不需要知道PageRank算法是什麼,輸入關鍵詞就能得到排序後的答案。爬蟲、索引、排序、服務器集群,全部藏在那個框的後面。
2007年,iPhone把整個操作系統封裝成一塊玻璃屏幕。用戶不需要知道什麼是文件系統和進程管理,手指點、滑、捏,就能用所有功能,鍵盤、觸控筆、菜單層級,全部消失了。
每一次,都是某一家公司主動把技術變簡單,而不是等用戶變聰明。
三五年後,當我們回頭看今天,「調用API」這個說法取而代之的可能是「接個口子」,就像今天我們說「連個Wi-Fi、充個電」一樣自然。
「Agent、RAG、Token」這些詞,或許會和「撥號上網、調制解調器」一起,成為只有懷舊帖子裡才會出現的古早詞彙。
那時候不會再有人問「看不懂AI怎麼辦」,因為AI已經像電一樣,不需要懂發電機原理,按下開關,燈就亮了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「鳳凰網財經」,作者:鳳凰AI研究院


















